當我們表達感受，對方反應卻是不舒服和臭臉，該怎麼辦？談什麼叫做真實的表達

當我們表達感受，對方的反應卻是不舒服；

當我們表達需求，對方的回饋卻是不爽和臭臉；

那這到底是我們表達不夠好，還是別人的脾氣差，該如何區分其中的分別？

說了對方不舒服，不說自己覺得壓抑

學員S：「P 大，我發現最近自己有一個內在矛盾，就是我很抗拒在人際關係中表達自己的需求，我對於表達需求有罪惡感，這讓我每次只要想開口都會猶豫很久。」

我問：「表達需求，只是讓對方理解你的一種方式而已，怎麼會有罪惡感呢？」

S說：「這就是我矛盾的地方了，我知道不論我說什麼，對方都有權不舒服，但也因為如此，如果對方可能會感到不舒服、不愉快，或覺得我在批判他，我就會覺得『他的不舒服是我造成的』。」

我接續：「所以你就什麼都不想說了，是嗎？」

S說：「對，尤其是我明知道說了他一定會不舒服，那我更會覺得，我表達需求只照顧了自己感受，卻不考慮他的情緒，會覺得自己很自私。但我也知道，如果我什麼都不說，我在這段關係中會很壓抑，關係也無法加深，所以我覺得自己卡住了。」

別人的不舒服，都是我們造成的

由於S的問題較複雜，我聽完後也思考了一會，才一步步幫他釐清，到底真正卡住他的信念是什麼。

先說重點，也是我觀察到最關鍵的：

他覺得，別人的不舒服都是他造成的。

所以為了避免關係發生衝突、尷尬，除非真的到了緊要關頭，否則在互動的當下，他都會選擇保持沉默。

當時我給他的回饋是，別人的不舒服可能是你「引發」，但十之八九不是你「造成」，因此你不需要把他人的負面情緒，都歸咎為是自己一手促成的結果。

引發不等於造成

我猜看到這，有些朋友可能覺得困惑了。

「引發別人不舒服」和「造成別人不舒服」，這兩者不應該是等義嗎？

怎麼 P 大會說兩者是不同的呢？

以下讓我舉一個親身的小故事為你說明分別吧。

中學時期我因為身材瘦削，常被同學取笑是瘦皮猴、竹竿、鳥仔腳，從那之後，我就開始避談有關身材、體重這類的話題。

幾年後我上了大學，有次又被同學問體重，當時對方是沒有惡意的，但我內心仍然惦記著「過去被取笑的回憶」，所以立刻臉色一沉，反問對方「你問這做什麼」。

當下那位同學其實愣了一下，連忙解釋說只是好奇，沒有別的意思，後來的互動中，他確實也沒有做什麼越界的舉動。

你不需要背負不屬於自己的責任

那我想請問你，我的不舒服，是那位同學造成的嗎？

其實沒有，他只是隨口一問，而真正讓我不舒服的，是我心裡那段還沒有被消化的舊經驗。

他引發了我的不舒服，但我的不舒服，不是他造成的。

如果我把當時的反應，全部歸咎給對方，並進一步批判他：

「你怎麼這麼沒禮貌？」

「你是不是故意要嘲笑我？」

就算我的反擊能做到有理有據，我也只是把自己的舊傷，推給了眼前這個人罷了。

把立場反過來也是一樣的，如果對方因此自責，覺得「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，才害你這麼不開心」，他其實也背負了不屬於他的責任。

（我知道有人會想問，那當初做出嘲笑，傷害我的人，是不是要負上最大責任？此問題又是另一個大哉問，我會再另寫專文探討）

不舒服來自：過去、內在、當下

透過以上我的親身故事，本文我想告訴你的第一個重點是，很多時候我們在人際互動中經歷的情緒反應，其實不來自「當下」，也不來自「對方」。

它是過去經驗、內在狀態、當下互動，三者相互疊加後所產生的結果。

回到 S 的狀況也是一樣的。當他表達需求，對方感到不舒服，這件事確實是真的，因為他的話，就是引發了對方的情緒反應。

但這並不能代表那份不舒服，就完全是由 S 的表達所造成。

對方的不舒服，可能來自於他不習慣被要求、不擅長面對衝突，抑或是他自己也尚未準備好接關係裡更真實的互動。

當天我把 S 這卡住的信念解開後，他如釋重負，罪惡感瞬間減輕了很多。

對方的舒服與你無關，那快樂也是吧？

不過故事如果只停在這，今天我就不會特撰此文了。

也許你也和 S 一樣，當意識到「對方的不舒服，不一定全是你造成的」，這的確可以讓你松一口氣。

但當你接受了這個說法的同時，你就也得要接受下一個讓人更困惑，也更少人敢面對的真相：

如果對方的不舒服，不完全是我造成的；對方的快樂，也不一定是我造成的？

就舉個實例來說吧～

假設我們正在和一個朋友聊天，聊沒兩句對方就勃然大怒，我們說那是他過去曾受傷，所以現在太敏感。

那當我們說了一個笑話，對方笑彎了腰，我們是不是也能說：

》他會大笑，是因為他有幽默感
》他笑點低，所以再普通的梗對他都有用
》他能笑出來，是因為生活有餘裕，那是他的原生家庭給的

人際溝通的幻覺

我認為，這就是多數人在信念上真正會卡住的地方了。

其實我們得向自己坦誠一件事，很多時候我們很少真的能釐清：一個人的情緒，究竟是在什麼層次上，和我有因果關係，又在哪些地方，超出我的掌控。

當我們看見對方的快樂/痛苦，有時我們會把那份快樂囊括為己有，視為自己努力的成果，有時我們又會陷入懷疑，到底他的感受和我有沒有關係？

也就在這樣的矛盾之中，很多人會開始不自覺地進入一種「錯誤的因果推論」。

有些人會覺得，他的快樂一定是我造成的，但他的痛苦與我無關；

也有些人會覺得，他的痛苦一定是我造成的，但他的快樂與我無關。

而在此我得告訴你，以上兩種推論都是不真實的，它們都只是幻覺。

人際的本質是真實

那什麼才是真實的呢？

我們到底該如何判斷，他人的情緒和我們的表達有何關係？

嘿，這就是本文我想為你揭示的【第二個重點】了。

我認為所謂的真實指的是：你能在和他人互動中，表達真實美善的自己，這是你唯一，而且必須做的。

因為「人際關係」的本質，本來就不是在追求：

》我們永遠都不會吵架
》對方可以滿足你所有需求
》你只說出會讓他快樂的話

人際關係的本質是，我們在關係中展現「真實的我」，同時對方也展示「真實的他」。

在雙方都能清楚看到真實後，彼此可以憑自由意志決定，這段關係是要升或降、前進或後退、一起走一段路，還是當個互不打擾的過客。

我猜有人可能會開始想：「什麼，P 大你彎彎繞繞，說了這麼多，就為了給出這麼簡單的結論？這我也知道啊？」

在此我想特別說明，不，其實你不知道，因為大多數的人，根本不具備「展示真實的能力」。

所以他們身處的關係，十之八九都是自己建構的幻覺和投射，離關係的本質仍非常遙遠。

怕傷自尊，所以不敢表達需求

不說太遠的，就舉一個最常見的案例。

很多朋友都有被家中長輩「教訓」過的經驗吧？

那你們是否有因為晚歸被長輩教訓：「你為什麼都那麼晚回家？是不是把家裡當成飯店？」

我問過很多人，他們是否明白，長輩到底想表達什麼。

有人會說「長輩是關心我們」，有人判斷「長輩是怕我們夜晚在外遊蕩很危險」，但沒有人說出「最接近真實的答案」。

長輩教訓晚輩「晚回家」，其實他想表達的不是「我關心你」，他真正想說的是：

「兒子/女兒啊，最近你很少看看我、聽我說話，你可以多關心我一點嗎？」

而這正是我想為你們揭示的，以此狀況為例：

》長輩明明需要子女的關心
》他卻說不出口，非要把「需要關心」變成「批判對方」

那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一句「我想要你多陪陪我」，他們會說不出口呢？

答案是因為，他們被自己的「愛面子」、「怕受傷」，還有身為長輩的「自尊心」給卡住了。

身為長輩，他覺得向晚輩求關注，本身就是一種沒面子、低聲下氣的舉動，他覺得應該是晚輩要自己來關心他，而不是他要自己開口。

也不只是長輩會這樣，有多少伴侶是明明想要另一半關注，卻因為內在匱乏，以至於無法把感受說出口的呢？

展是真實的前提：先看到真實的自我

現在，你明白為什麼我會說，大多數人根本不具備「展示真實的能力」了吧？

因為很多人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，就算他知道自己要什麼，當他想要表達時，他會開始害怕：

我這樣說會不會被拒絕、被忽視、被看不起？

當他被害怕給淹沒時，需要關心會變成指責，渴望靠近會變成冷淡，害怕失去會變成控制或沉默。

簡而言之，表達真實之所以不容易，是因為：

人若想要表達真實的自己，他得先放下武裝，解開匱乏，先看到真實的自己，看到後才能如實表達。

如果連自己都看不清自己，那表達真實就只是空話。

怎樣才算真正的如實表達

好的，我知道朋友們肯又要問了：「那照 Mr.P 你的定義，怎樣算是如實表達？」

以下讓我用三大點為你說明。

《1、如果一個人是匱乏的，他做不到如實表達》

就像我上面所舉的長輩案例，長輩自己都不知道，他其實想要的是晚輩的關心。

他的「自尊心和武裝」，讓他把需要關心用「批判」的方式呈現。

當我們把關係換成朋友、情侶、夫妻、任何一種人際關係也是一樣，匱乏的人會把表達的重點放在指責對方，而非陳述自己的需求。

因此想做到如實表達，人要先超越匱乏。

《2、一個人若跨越了匱乏，但仍缺少對語言的掌控，也不算如實表達》

語言的本質是「傳遞情感的工具」，既然是工具，那就有熟練、不熟練、擅長或不擅長之分。

舉個最簡單的例子，你看到風景很美，想拍一張照片留念，你能確實把照片拍得「和你記憶中一樣」嗎？

坦白說，一般人做不到，大部分人都會感嘆，怎麼我眼睛看出去這麼美，照片拍起這麼普通。

所以我們才會讚嘆那些「攝影大師」，能把照片拍得栩栩如生，但你要知道，大師厲害的地方不在於「他的眼睛」。

大師看到的風景美麗、動人，你看到的也是一樣，差別只在於，大師掌握了攝影的技術，所以能高度還原「所見」。

攝影如此，語言也是一樣，語言的目的在於「傳遞你內在真實的情感」。

你想關心對方，語言可以幫助你「把關心的溫暖 100% 傳遞」，但前提是，你對語言的掌控度是高的，你的關心才不會失真。

《3、如實必須包含「超越匱乏 + 掌控語言」這兩大條件》

結合前面兩點，我們會得到一個驚人的結論：

當人陷入匱乏，會讓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；

當人的語言失準，則會讓一個人說出來的話，無法如實呈現他真正想傳遞的感受。

所以，如實表達，並不是「我有沒有把話說出口」，而是當我們開口時，是否同時滿足了這兩個條件。

語言的本質是傳遞真實

這三點我們若悟通了，並且也能站在這樣的高度說話，語言才會回到它原本的功能：

語言的存在，不是用來控制關係的走向，也不是向對方證明自己夠不夠好。

語言的目的是讓對方清楚看見真實的你，你在想什麼、你在感受什麼、你怎麼看待他，你怎麼看待這段關係。

這，就是我所說的「如實表達」了。

是我們表達不好，還是別人脾氣太差？

本文最後，讓我們回到文章一開始的問題吧。

開頭我邀請大家一起想想：

當我們表達感受，對方卻感到不舒服；

當我們表達需求，對方回以不爽與臭臉；

這到底是我們表達不夠好，還是別人的脾氣差？

和我一起深入思考到這，你應該已經能明白，這一系列問題本身的答案，來自我們得自問：

「我此刻說話時，是否已經超越匱乏？」

「我此刻說話時，是否能掌控自己的語言？」

「我此刻說話時，是否能表達真實美善的自己？」

如果以上皆是，那對方的反應，就是關係的合理回饋，別用它來定義你的對錯；

如果以上不是，我們就得先回頭把自己整理好，才能再次回到真實。